Reviewing the 250-Year History of Britain with Cartoons

Interviews with cartoonists in the UK and The Cartoon Museum

 

Feature Story

以漫畫記錄時代──《漫畫博物館》回顧英國250年 Published in Mirror Magazine 

(A part of the arts research “Documenting Our Time with Cartoons“)

London, UK

Cambridge, UK

Shrewsbury, UK 

May 2018

倫敦漫畫博物館社會諷刺漫畫收藏豐富,每年約舉辦四五場展覽,年底即將搬家。(因版權因素,恕無法呈現漫畫細節)

「一場歷史事件結束後,它曾經帶給我們的感受,這個世界將可能再也無法重現了,但漫畫正能這麼做。」

──倫敦漫畫博物館「輝煌50秀!(50 Glorious Shows!)」

倫敦小羅素街上的漫畫博物館(The Cartoon Museum)年底即將搬家,小小的鮮紅色招牌加上獨立書店般的外觀,即使坐落大英博物館一條街外,依然低調得令不知情的路人匆匆錯過。雖然如此,兩層樓的博物館裡有超過一萬八千部漫畫收藏,吸引來自各國的訪客。留言簿明明只有兩公分高的橫格子空間,但世界各地的留言好像有股默契般,除了「謝謝」外,線條再簡單也要留下一小幅塗鴉。

3月起為期半年的「輝煌50秀」,是博物館自2006年在小羅素街落成以來的第51場展覽,從過去每年舉辦的四五場展覽中回顧、挑選精華作品展出。從18世紀後期蝕刻的政治諷刺版畫,到今日的電繪諷刺漫畫,內容包羅曾震驚世人的社會事件、工業時期瘋狂而鋪張的機械裝置想像圖、鐵娘子柴契爾於福克蘭戰役時的堅毅形象日漸走向張牙舞爪的滑稽面貌、70年代冬日大罷工(Winter of discontent)眾生相、女王與諸總理乃至政商名流的醜姿百態……甚至國際新聞事件如美國尼克森水門案等。

親臨展場所感受到的,不僅僅只是一場漫畫形式的藝術展覽,在英國諷刺漫畫一貫尖酸且露骨地描繪眾生相的傳統裡,更濃烈的是漫畫家持筆騷動的氣味,或猶如一面澄明的照妖鏡,毫不溫吞、拳拳到肉、幾乎體無完膚地將以英國為主體的250年社會記錄史,攤開在世人面前。

展場裡不時傳來笑聲、嘆息聲、討論聲。後來採訪的許多漫畫家說,有些創作的動機意在逗人發笑,有些藏了嚴肅的訊息給社會大眾,有些則渴望呈現主流論述外的觀點。作畫時,不一定意料得到多年後,漫畫將在誰的心頭留下印記。

讓這般感受格外明顯的,是一處L型牆面──早在英國脫歐前半世紀,50年代的諷刺漫畫裡就盡現英國加入歐盟前的不情不願、對彎曲小黃瓜淘汰制度的逗趣嘲諷、被歐洲大陸死命拔河般拉住的不列顛群島;也加上,伊莉莎白二世66年來千變萬化的漫畫形貌,及不時扮演主角、有話要說的寵物犬……

令人冷汗直流的歷史跡證

「漫畫對英國人來說很重要。我們和它們一起長大了;某種程度而言,它們也和我們一起成長。」博物館一處解說牌名「漫畫國家」,列舉曾伴隨各年齡層英國人成長的淘氣包丹尼斯、Dan Dare、《Viz》漫畫雜誌等,並將歷史往前回溯:「事實上,漫畫起初是為成人而做。」

英國漫畫的起源年代,就像如何定義「漫畫」般眾說紛紜(事實上,也因這一藝術形式常被冠以不倫不類的標籤,有些漫畫家甚至偏好自稱藝術家、視覺記者或圖像小說家。)普遍相信最晚在1780年代已有漫畫之父James Gillray大膽的政治、社會諷刺漫畫。Gillray的版畫活靈活現,多為單格單幅作品。

事實上,漫畫博物館裡多數展示的作品、曾刊載報章雜誌的漫畫原稿,也為單幅作品。這樣直視單幅作品的體驗,與連環漫畫、圖像小說的不同,在於逼迫人們專注凝視一幅幅寫實描繪的世間百態。當無數細節──主角、配角、背景勾勒、現實與虛幻交錯的鋪陳、隱喻的笑點,都必須濃縮在一個單框中,時空也彷彿被凝滯在天地有界的框框裡,帶有瞬間性。

幾天後,我在劍橋拜訪曾為《泰晤士報》、《太陽報》、《衛報》等各大媒體作畫的漫畫家Andy Davey,他不斷模擬翻閱報紙的動作,形容那個紙本新聞刊物尚未邁向數位的時代,人們如何在閱讀的過程裡,因意外發現一幅漫畫而驚喜。「現在好幾幅作品同時出現在網路上,視覺的感受不同了。」

漫畫博物館策展人Anita O’Brien描述,「漫畫(cartoon)」一詞出現前,只有「諷刺畫(caricature)」的說法。直到1843年,《Punch》雜誌以「漫畫一號:本質與陰影(Cartoon No. 1: Substance and Shadow)」為名,刊出一幅全頁黑白畫。畫面中,衣衫襤褸的窮人們在藝廊裡看著精心裱框、服飾華麗的肖像。

這幅畫對社會階級的懸殊做出巨大諷刺。「漫畫」一詞的誕生,也自此與社會諷刺密不可分,更因大都是幽默作品,漸漸發展到可以指陳任何幽默的畫作。

每週六出刊的《Punch》雖然已不復在,至今仍是眾多漫畫家心目中難忘的經典,也常被拿來與美國的《紐約客》比較。O’Brien說,雖然英國是漫畫發源地,但世界各地都有傑出的漫畫家與過人的精神。她舉敘利亞諸多深受威脅的漫畫家、馬來西亞遭限制移動自由的Zunar為例,表示:「英國很幸運擁有言論自由。」

無論政治漫畫或社會諷刺畫,作畫的對象常是赫赫有名、視形象如命的人物;有趣的是,英國漫畫家既能極盡肖像畫之本事(這裡可強烈嗅見caricature的傳統),將這些人物畫得既猙獰可怖,卻又不失行雲流水的美感,呈現藝術專業。

特別是60、70年代,諷刺漫畫從小心翼翼的筆觸來到被譽為「日漸露骨及下流」的巔峰,或許也呼應了動盪的政治情勢與公民對社會議題的熱衷──Marc(Mark Boxer)在時任教育部長的柴契爾夫人停止補助孩童免費牛奶後,畫了她的裸體胸像,乳頭上掛著「今日無奶,感謝」告示牌;Gerald Scarfe以一貫狂野的線條與用色,畫出尼克森辭職時一面拉屎、一面彎腰以國旗擦淨自己的窘迫樣貌。

近半世紀的許多作品,也仍有力量帶給我們雞皮疙瘩:Steve Bell筆下保險套形狀般、油光滿面的英國首相布萊爾,以及英國政壇裡眾多踽踽前行的殭屍;Ralph Steadman筆下聒噪而努力揭穿尼克森不軌行動、曾被視為精神失常後來終被稱為的「她曾是對的(Martha was right!)」的總檢察長米歇爾之妻瑪莎;Martin Rowson筆下朝英國女王九十度彎腰鞠躬的柴契爾夫人、以及聞著她胯下的柯基犬……(這隻柯基後來被要求塗改,改蹲在柴契爾面前,準備咬下她的長鼻子。)

這些作品,加上博物館另一角落展示、同樣具有時代刻痕的圖像小說,如蘇聯太空犬《萊卡(Laika)》、核爆戰後《當風吹來的時候(When The Wind Blows)》、無政府主義革命者《V怪客(V For Vendetta)》、對社會價值提出質疑的《守護者(Watchmen)》……不禁令人好奇:究竟是漫畫記錄了時代,還是漫畫的想像力影響了我們的時代?

幽默地拋出問號

漫畫也並非總是記錄單一時代,或將諷刺力道朝狹義政治擲去。相反地,許多更為恆久的命題:家庭、愛情、消費、美食、休閒娛樂等,都讓漫畫可以用更平易近人的方式展現幽默,深受大眾喜愛。

「我猜我們阿公阿嬤在它們那時代複雜的大更衣機器裡換衣服時,不覺得有什麼好笑;我也覺得,我們爸媽在它們那時代的小更衣間裡換衣服時,不覺得有什麼好笑;畢竟,我們在露天海灘上坐著扭來扭去換衣服時,也不覺得好笑嘛。」Fougasse(Kenneth Bird)的一幅連續漫畫,描繪各時代英國海灘的人群。Ken Pyne筆下一對愁容滿面、努力挽留彼此的分手情侶,在各自步出咖啡廳後突然喜上眉梢、雀躍彈跳的反差,惹人捧腹大笑。

1920至30年代汽車購買量暴增6倍的英國及失心瘋的消費者、遲進戲院又站在座位間堵住其他人視線的觀眾、累死建築工卻光鮮亮麗賣屋的建商,都被H.M. Bateman曲折的筆觸、古典的色調和細緻的幽默感畫了起來。William Heath Robinson則畫出一系列誇張且多此一舉的機械設計,給予忙碌的英國辦公室、拍片現場、食物生產線等折騰人的場所來些過度複雜的「建議」;Robinson的樂趣不只畫蛇添足而已,也藉由許多漫畫作品,對屢屢參戰的英國發出道德質疑。

「『怎麼沒有女性漫畫家?』這是我自從進入博物館以來就不斷被詢問的問題,」O’Brien在一本名為《舞墨女人(The Inking Woman)》的繪本序言中這麼說,並致力於集結18世紀以來更多女性作品,公諸於世(彼時,有許多化名的女性漫畫家。)性別、種族題材成為近年創作顯學,但也令漫畫家戒慎恐懼,小心拿捏幽默與冒犯的邊界。

展場裡一幅漫畫中,一對異性伴侶進入名為「Gay Nineties Club(快樂九零年代俱樂部)」的酒吧,遇上一名紅唇爺爺來問:「你們期待在『九十歲同志酒吧』找什麼呀?­」背景是高齡爺爺們跳舞,令人不禁莞爾,是精挑細選的作品之一。

博物館一處安靜畫室貼滿孩童作品,復活節剛舉行完為期12天的工作坊,平時也提供創作空間。

事實上,博物館中的許多漫畫與文字依存,其幽微的笑點不只需要共同的語言,也需要擁有共同的成長經驗、或經由討論,才能捕捉到幽默的精華。這也彷彿說明了,許多社會諷刺漫畫具有強烈的在地性,需要觀者擁有相似的語境。

漫畫家記錄了時代,也永遠挑戰著權威。全世界每年均有漫畫家因觸怒當局而遭軟禁、限制出境、身陷囹圄、受巨額罰款、暗殺,甚至人間蒸發。1987年,直言不諱的巴勒斯坦漫畫家納吉阿里(Naji al-Ali)在倫敦騎士橋一帶遭暗殺;30年後的今天,倫敦警察廳依然持續追查真相。

20世紀以前各大新聞媒體總部匯聚的倫敦弗利特街(Fleet Street),即使今日不再是出版業地盤,許多人仍記得早年以「漫畫家(The Cartoonist)」為名的酒吧及許多咖啡廳,各路漫畫好手、記者、政商名流常在此聚會及交換情報,店裡也時常販賣漫畫作品,儼然資訊集散地。

言論自由程度高的英國,漫畫家與其執筆挑戰的政商人物有時游走在相生、相斥的關係兩極──即使諷刺漫畫的本質為形象荒誕的幽默,有時政商人物因遭醜化而憤怒,有時卻因一幅漫畫讓自己知名度上升而歡喜;同理,有些人會因此將漫畫家列入黑名單,有些卻暗地裡派人向漫畫家買原稿回家收藏。倫敦另有間「政治漫畫博物館(The Political Cartoon Museum)」由歷史學家Tim Benson經營,就是如今數位化時代裡,少數仍可親眼目睹漫畫原稿並買回家的場所。

2009年,漫畫博物館(The Cartoon Museum)展出一系列於柴契爾夫人(Margaret Thatcher)執政前後創作的漫畫,名為「瑪姬!瑪姬!瑪姬!(Maggie! Maggie! Maggie!)」兩位策展、負責挑選作品的董事分別站在政治光譜相反的兩端,一位是《衛報》當家漫畫師Steve Bell,一位是前托利黨的內閣大臣Baker of Dorking,對柴契爾的評價有如雲泥之別。

「這些畫作呈現的形象大相逕庭,我們把它放在同一個展覽裡」,今日「輝煌50秀!」的策展人Anita O’Brien形容,結果,來看漫畫的人要不就是愛她、要不就是恨她,沒有中間地帶。直到退位多年後的今天,這位「Marmite政客」對漫畫的影響仍然不容小覷。(Marmite是英國一種味道奇特、評價兩極的抹醬。)

漫畫家主導創作,意念鮮明

今年舒茲伯利(Shrewsbury)國際漫畫節主題為「交通運輸」。21日的一場即興漫畫演出裡,漫畫家聽著說書人的故事比拚作畫。畫面前方至後方分別為Noel Ford、WilBur Dawbarn、Royston Robertson。

21日是舒茲伯利(Shrewsbury)國際漫畫節16歲。開幕前夕,來自各地的漫畫家於Wightman劇院出席了小型座談會,討論成長的年代對創作的影響、如何產生笑料、漫畫家的尋常日子等,甚至分享編輯退稿的種種方式及信件內容。許多漫畫家年事已高卻不失童真,尤其個性鮮明,筆下的世界即使是隱喻的玩笑,也常極為尖銳而飽含觀察力。

參與漫畫節一天半後,我發現大多數漫畫家之所以樂於分享,很大一部分是對下筆欲傳達的訊息瞭若指掌;當然,也有多次表示「我忘了那時為什麼這麼畫」,但大都強調意念先行。

我與大不列顛漫畫家俱樂部(The Cartoonists’ Club of Great Britain,1960年由弗利特街一群漫畫家成立的協會)主席Noel Ford趁著空檔,在飯店裡聊了3小時,76歲的他雖駝著背,下筆仍有神。針對台灣許多漫畫家將自身職業視為「服務業」的說法,他顯得相當吃驚,強調漫畫家身為創作者,自身意念絕對重要;並舉例許多漫畫家年紀愈大作品愈好,除因經驗值外,也因對人世的觀察愈來愈透徹。

不僅Ford這麼說,這樣的信念是許多受訪的英國漫畫家共有。這或許來自於英國漫畫始終濃厚的社會諷刺傳統,以及漫畫家幾乎總是站在當局者的對立面,並以靈感較勁的姿態。

事實上,英國的漫畫家也走過一段並非總能獨立思考、批判的年代。正如同美國有麥卡錫時期以漫畫作為反共武器,英國在幾場戰爭期間以漫畫大行政令宣傳。如Fougasse就在二戰時畫過一系列海報,提醒公民在紅色電話亭裡談天時,隨時小心外國間諜就在身邊等等──據估計,當時舉國上下至少有200萬份諸如此類的海報,貼滿人們社交聚會的場所。

有時漫畫家創作受限的情形,則來自編輯台的壓力。20年代初期為英國新聞媒體作畫的紐西蘭漫畫家David Low,曾因諷刺希特勒及墨索里尼而被兩國列入黑名單;然而連自家的編輯都要求他修改漫畫內容時,他選擇拒絕,讓報社在原本該出現漫畫的地方,留下一個空白區塊。

有時,則來自漫畫家的自我審查。漫畫家、英國職業漫畫家組織(Professional Cartoonists’ Organisation UK,PCO)前主席Andy Davey回憶自己為《太陽報》工作初期,報社政治立場與自己相去不遠;但後來報社路線丕變,他常被編輯台提醒「我們喜歡這個政黨」而無法批評,或必須在短時間內修改漫畫草稿。由於薪水優渥,他並未果斷辭去,但也漸漸感到自己的畫作在立場迥異的新聞欄位間,頗像走錯路的迷途羔羊。

另外有時,則來自社會中任何一份子。在真正眾聲喧嘩的言論自由裡,被任何意見挑戰的,絕非僅僅當權者。1970年12月冬日大罷工「不滿的冬天(Winter of discontent)」裡,由於一系列的斷電不但衝擊了家戶,也危及醫護救援等行動,《倫敦標準晚報(London Evening Standard)》刊出一則諷刺漫畫,導致情勢火上加油。報社的工人們群起影響報社運作,逼報社無法出刊。這即是英國漫畫直接衝擊在地社會的案例。

下筆之難,動輒得咎

國際上,2005年丹麥《日德蘭郵報》刊登12幅穆罕默德漫畫引來死亡威脅、並引起一連串國際恐攻風波,以及2015年法國《查理畫報》遭槍擊致12死11傷的事件,也是漫畫直接衝擊社會的血淋淋例證。這些事件激起了針對言論自由及基本尊重的廣大討論。縱然,諷刺漫畫的本質始終一路衝撞、挑戰著傳統定義裡的基本尊重。

即使在言論自由的英國,如今,當我們回顧事發後漫畫家產出的作品,看見的是恐懼之下訊息的雷同──筆、中指、靴子、武器等。令人想起查理事件後,多產的埃及漫畫家Andeel曾一度停止作畫。「漫畫變得太容易預測,」他在一篇中東漫畫觀察者Jonathan Guyer發表的文章中表示,很猶豫是否該畫一幅只為了展開回應、卻簡化事件複雜面的作品。

Guyer分析:「在許多時候,尤其是充滿恐懼的時刻,團結一致的訊息會沖淡政治漫畫的細緻性,反倒顯得像一種抗議標語或口頭禪,無法呈現複雜的敘事角度,沒了評論、只剩詼諧。」他指出,如出一轍的訊息讓漫畫的諷刺力量功虧一簣。「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漫畫通常有能力挑戰偏見,但悲劇過後,這種漫畫總是寥寥無幾。」

漫畫家Martin Rowson曾於2001年在《衛報》專欄發表〈畫些困難的結論〉,描述自己在美國911恐攻事件後,被《蘇格蘭人報》邀請針對悲劇作畫,卻找不到幽默的動力、但也無法沉默不畫。他以「漫畫介於純目擊而無評論的平面攝影、以及各種嘈雜的權威之說間」形容這項職業:「至少在事發幾天內,一幅漫畫沒辦法適切地表達意見而不冒犯許多人、不顯得太不客氣、不讓我覺得自己不是冷血動物。」

他尷尬而小心翼翼地畫出幾幅自由女神像哭泣、被煙霧吞噬的作品,自覺陳腐而懦弱,也被Steve Bell唸了幾句。反而是交給《蘇格蘭人報》時自述這些畫空洞且毫無意義可言時,編輯回應他,這種作品正適合這樣的當下;不過,Rowson文末表示自己還是收到不少讀者抱怨。

諷刺漫畫家最大的武器,也是創作時面臨的最大難處──如何決定挑起誰的情緒?又如何避免挑起誰的情緒?貼著主流論調走的作品通常不具太大意義,與主流社會唱反調的觀點則需要過分勇氣。

2003年,Dave Brown畫以色列總理夏隆全裸大口吃巴勒斯坦嬰兒的猙獰畫面,即使是仿西班牙畫家哥雅基於羅馬神話的作品而改編的漫畫,依然引起廣大爭議。每個漫畫家心中那條預設不該跨過的底線在哪裡?也是令人玩味的難題。

保存本土漫畫迫在眉睫

漫畫博物館的收藏,顯示了各時代不同漫畫家的創作興趣。

如今英國脫歐,每年舉辦四五場展覽的博物館會不會舉辦有關Brexit的展覽?O’Brien的回答直截了當:「不會。」她說,多數英國人要不是對歐洲抱持懷疑,就是覺得很無聊。看來,展場裡那些英國1950年代百般不願被拉入歐盟的漫畫,已清楚說明一切。

既然如此,2007年博物館為何仍舉辦一場紀念歐洲經濟體/歐盟50歲的漫畫展?就因為歐洲議會贊助嗎?「坦白來說是。」O’Brien答。不過,這場展覽最後仍大膽命名為「€urobo££ocks! (歐元覽趴)」──這個字O’Brien叫我不要學,卻大喇喇掛在展場裡。如今部分作品也出現在「輝煌50秀!」中,盡顯時空痕跡。

倫敦漫畫博物館策展人Anita O’Brien。

漫畫博物館前身漫畫藝術信託(The Cartoon Art Trust)於1988年成立,首次展覽是同年的一場小型聚會,辦在其中一位創辦人的自家房子旁穀倉內。2006年,博物館在愛丁堡公爵菲利浦親王的支持下開幕,此後的任務除了收藏漫畫、舉辦展覽,也籌辦兒童及成人工作坊,每年並與英國職業漫畫家組織(PCO)共同舉辦漫畫競賽,分為18歲以下、30歲以下組,鼓勵年輕創作者。

O’Brien表示,博物館維持不易,大半仰賴慈善募款,加上每年募款餐會才得以維持,但沒有多少餘款可以購買漫畫,館藏大多來自藝術家與收藏家的熱心捐贈。博物館提供社會大眾的門票自免費至7英鎊不等,有時則出租場地給有需求的民間單位。博物館僅有3位正職、2位兼職員工,其餘皆為志工。

2014年,博物館獲得英國政府遺產樂透基金(Heritage Lottery Fund)的補助,開啟一項以「漫畫創作者(Comic Creator)」為名的保存計畫,終於有能力購買漫畫原作,「否則,這些作品會被賣到海外」──博物館解說牌陳述英國漫畫迫在眉睫的危機。直到今年底計畫結束前,這筆16萬4千英鎊的款項將會用來蒐集各類本土漫畫作品,不限於諷刺漫畫。

然而博物館即使佔地不大,在寸土寸金的倫敦市中心,仍被租金壓得喘不過氣。也因為如此,博物館即將搬家,「新場地不用租金,是很棒的事!」O’Brien解釋,雖然場地沒有變大,但展出的漫畫種類將更豐富,包含電繪漫畫、動畫作品等。甫上任的執行長已到新址就位,預計年底前就要嶄新落成。

在漫畫發展的困境中掙扎求生

倫敦西北方的美麗小鎮舒茲伯利,則在21日舉辦的國際漫畫節前後,湧入英國諷刺漫畫大咖及各國藝術家。漫畫家們坐在廣場,拿著畫筆面對各自6×8呎(約2×2.5公尺)的大畫布,進行現場創作。幽默感各自發揮,只要扣合今年主題「交通運輸」即可。

民眾與漫畫家互動踴躍。漫畫節前夕的座談會、當天提供的工作坊、漫畫肖像、漫畫即興演出等活動均開放社會大眾參與,多為免費。漫畫家親自手繪的大畫布可以出售,每張定價150英鎊左右。活動一天下來賣出的作品不多,不過漫畫家似乎樂在其中,特別是與其他創作者交流。

自從倫敦弗利特街改頭換面後,舒茲伯利國際漫畫節與東海岸只有6歲的荷尼灣(Herne Bay)漫畫節,成為英國諷刺漫畫家每年認識新朋友、見見老朋友的地點──時代變了,數位交流取代了傳統的面對面交流,漫畫的報章平台與發表園地不如以前多了,編輯與閱聽眾期待更廉價及免費的作品,原本連續舉辦2天的舒茲伯利國際漫畫節也縮水為一天了。

Ford回憶,2003年漫畫節成立最初幾年,曾獲得地方政府大力支持,但後來政府財政規畫調整,即使漫畫節依然熱門,卻再也難以獲得等量經費支持。近幾年漫畫節以極低的經費預算苦撐:「今年只規劃了7千英鎊的經費預算,我們真的很會運用少量款項……」他舉例,3年前,蘇格蘭Ayr的漫畫節有3萬英鎊的預算,舒茲伯利只有5千英鎊。漫畫節每年倚賴靠私人捐款、在地企業及商家支持,再加上往年的餘款,才能順利舉辦。

因此,在漫畫業景氣蕭條的年代,職業漫畫家組織(PCO)誕生,成員精挑細選,讓全世界看見英國一流的漫畫,也試圖創立通訊社般的平台,為漫畫家尋找一條活路。歷史悠久的大不列顛漫畫家俱樂部則退居促進漫畫家交流的角色,歡迎所有漫畫家,以聯誼性質為主。46年前剛加入俱樂部的Noel還30歲,在報紙上刊了4年漫畫,「畫漫畫起初很孤單,加入俱樂部後每個月有一次聚會,大家可以相互支持。」

舒茲伯利國際漫畫節一角設有黑板、提供粉筆,讓民眾塗鴉。

Andy Davey語重心長地說,人們依然喜愛漫畫,但不代表他們擔心漫畫死去或消失。「我依然相信漫畫未來會繼續茁壯,但以什麼樣的形式,我不知道。」他透露,10年前,漫畫同業偕同企業家、政治人物到國家藝術部敲門,爭取讓漫畫成為一項藝術類別,卻碰了一鼻子灰,收到的回應是漫畫頂多可能被納入文學或動畫的藝術類別。

英國孕育了無數舉世聞名的漫畫家,但至今仍無專業訓練漫畫的學校。職業漫畫家雖大多受過專業美術訓練、少數自學,但也不乏從記者、建築師、化學家、受傷的工程師等背景走上藝術一途的漫畫家。他爭取讓漫畫家進入校園傳授,然而也尚未成功。

漫畫博物館設有一處安靜畫室,提供自由創作的書桌等空間,有位女孩靜靜地作畫。復活節為期12天的工作坊剛舉行完不久,牆上貼滿孩童作品,以及2017年年輕漫畫家競賽的作品──有螢幕貌如Instagram的吃角子老虎機,有核彈和興奮的金正恩,有地鐵裡上班、上學的沙丁魚。展場1、2樓入口疊滿最新一期《比諾(Beano)》(英國最長壽的兒童漫畫雜誌),坐下翻閱的,是來自世界各地的大人。

1949年,漫畫家H.M. Bateman在皇家文藝學會(Royal Society of Arts,RSA)一場名為「藝術裡的幽默」的演說中曾懇求,「希望在一個屋簷下,將英國最好的作品集結起來永久保存,成立國家級的幽默藝術藝廊。」此話一出,漫畫家Vicky借Bateman家喻戶曉的諷刺漫畫系列「OOXX的人」為名,畫了幅「國家幽默藝術藝廊裡唯一沒有大笑的男人。」

畫面中,認真看畫的Bateman反而成為參觀者的笑點。

漫畫家1970辭世前,這樁心願仍沒有實現。然而他的女兒在1988年加入了漫畫藝術信託的董事行列,終於在2006年博物館落成後,實現他的遺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