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Death” – First Issue of The Nib Magazine

An interview with Matt Bors, his cartoons and “The Nib”

 

Feature Story

《死亡》──《筆尖》漫畫雜誌創刊號 Published in Mirror Magazine 

(A part of the arts research “Documenting Our Time with Cartoons“)

Portland, US 

November 2018

 

「河道轉向了,我們正漂離彼此。我們試著要待在一起,但流向變了。」「39 小時過去,醫生來通知你要離開了,此刻房間裡只剩下我們。我第一次仔細地看著你,你的母親握著你的手,接著是我。拔管後,你掙扎了一下,臉色變紅,我心裡有個角落明白你已經沒有呼吸,你看起來好輕。」《筆尖雜誌(The Nib Magazine)》創刊號裡,作家Ted Closson繪製喪子之痛的回憶錄〈似昨似遠〉,扣人心弦。

這本以《死亡》為題的漫畫雜誌於西洋鬼月10月發行,由美國網路媒體《筆尖》5人團隊號召國內外創作者完成,聚焦非虛構(non-fiction)題材,是116頁的創刊號。營運5年的《筆尖》由部落格平台「Medium」遷移至獨立網站,以尖利的政治諷刺漫畫最為人知,內容大多聚焦美國本土時事;去年底,更開始創作時事諷刺動畫短片,即將進入第3季。

《死亡》中的〈誰想要長生不老?〉討論矽谷抗老化研究背後的關鍵角色。(截自雜誌。)

剛誕生的《筆尖雜誌》雖也結合漫畫、採訪、資料新聞、自傳式故事進行非虛構(non-fiction)創作,然而每本鎖定單一主題發揮,是全新嘗試。這個夏天,《筆尖》於群眾募資平台「Kickstarter」花1個月募集16.8萬美金(約518萬新台幣),推動以永續發展為目標的會員制「The Inkwell」,並開啟每季節《筆尖雜誌》紙本與電子PDF的發行。

「我想在死前辦雜誌,」35歲的總編輯麥特‧波爾斯(Matt Bors)直言不諱,然而雜誌暴露的不只諸多創作者內心世界(如初次目睹屍體、告別愛犬、夢想中辦理後事的型態等),也細心處理了當代死亡議題與爭議,如矽谷近年大手筆投入延緩死亡的研究、注射死刑(lethal injection)的屢次失敗及爭議、波多黎各流行的喪禮派對、國際社會對不同國民之死的差別待遇等,一如波爾斯的形容:「這些漫畫講的是我們生活的世界──也是我們即將告別的世界。」

往上打(Punching up)

The Inkwell網頁上線這天,我陪波爾斯坐在人山人海、扮裝者花枝招展出席的波特蘭玫瑰市漫畫展(Rose City Comic Con)一角攤位,聽他百無聊耐地呢喃著這是個錯誤的決定。顯然《筆尖》吸引的不是主流漫畫市場的客層,生意慘淡。一周後,全新的《筆尖雜誌》印刷成冊,在小型出版物博覽會(SPX)初登場,成功吸引目光。

第一次知道波爾斯,是因他協助《戰爭真無聊(War Is Boring)》部落格作畫,這個由軍事線記者戴維‧阿克斯(David Axe)創造、嘲諷意味濃厚的標題,後來更成為一本視覺文學,紀錄阿克斯於查德、阿富汗、伊拉克、黎巴嫩、東帝汶、索馬利亞的經歷及往返家鄉美國的心境,露骨且沉重。波爾斯和阿克斯因SPX而結識,2010年夏季《戰爭真無聊》出版當下,波爾斯也踏上畢生第一次海外旅程──與另2名漫畫家造訪阿富汗。

《戰爭真無聊》文字量低,視覺震撼卻極為強烈。然而《筆尖》的漫畫為顧及新聞性,文字量龐大,引述訊息豐富,部分甚至佐以大量數據或圖表呈現。我問波爾斯,這是否為政治漫畫無法避免的特質?該如何平衡文字與圖像比例?為了讓漫畫在夾帶事實的同時也兼顧閱讀流暢性,《筆尖》的編輯準則為何?

然而波爾斯總說「看情況」。「嗯,大概每格漫畫盡量不超過2段文字……嗯,也不一定,看情況。」猶如回應選材標準、編輯流程、價值取向等,包含波爾斯在內的其餘編輯,均難以道出絕對準則,更多的是模糊區間內的平衡直覺。

特約編輯梅可(Sarah Mirk)曾擔任新聞記者,常為《筆尖》的漫畫故事尋找引述來源、聯繫受訪者,也負責事實查證。平時塗鴉生活雜感、而非政治漫畫的她坦承,政治漫畫的特性,使得圖像之間必須跳出資訊,流暢度難以兼顧,但編輯台並無字數限制等絕對準則,只能「盡量不要讓漫畫看起來像維基百科吧!」

適當使用引述,或可在增強新聞感的同時增加現場感。她舉例:「某位漫畫家寄來一份作品,提及19世紀達科他(Dakota)原住民遭殺害的故事。為了增強這漫畫的『新聞性』,我不斷打電話,看有誰願意受訪、讓我們引述……幸好最後有2個人說好!」

助理編輯路詹斯基(Matt Lubchansky)也坦言:「我不確定《筆尖》編輯台處理漫畫時,有哪個價值絕對比其他價值重要。」我好奇,若在有限篇幅內面臨價值取捨,如深度、長期追蹤、多元性、新鮮度之間,如何抉擇?政治漫畫家處境特殊,有時取捨的結果是犧牲性命;近年來,各國漫畫家及編輯台面對宗教、種族議題時已漸趨敏感,《筆尖》怎麼看待?有沒有絕對不可跨越的紅線?

「往上打(punching up),而非往下(punching down)。」路詹斯基和波爾斯分別在不同的受訪過程裡,向我強調這個信念:漫畫應針對握有權勢者提出批評,而非相反。波爾斯說:「如果你在乎政治,那麼這份工作為的是,如果可以的話,去改善我們的處境,即使只是笑一笑也好。如果你要批評少數群體,那是另一種工作……雖然很多保守的漫畫家很喜歡這麼做。」

波爾斯以「過時」形容古典政治漫畫中許多關於種族、性別等議題的描繪。他分析,《筆尖》對單格、充滿象徵符碼的漫畫較不感興趣,反而希望打造的是多格、敘事型態的漫畫。「一旦你希望政治漫畫中有互動、有時間感、讓角色對話,你通常就得做多格漫畫。」

受伊拉克戰爭刺激 波爾斯創作政治漫畫

擔任《筆尖》總編輯前,波爾斯是一名自由漫畫家,與數間報章雜誌合作,2012年更入圍普立茲漫畫獎。

1983年出生的他雖從小作畫,但政治嗅覺的啟蒙在大學時期。「伊拉克戰爭爆發,我變得非常政治。」至今回憶,他仍義憤填膺:「阿富汗戰後,我們(美國)再度攻擊這個和911一點關係也沒有的國家。」他在校園刊物中以「白痴盒子(Idiot Box,意為電視機)」為名連載漫畫。修習視覺設計2年後畢業後,接案的類型也不以設計案為大宗,而是插畫。2003年起,他專職為媒體作畫。

為自己作畫的純粹,和編輯、參與其他漫畫家作品的感受相當不同。其中一大差異,便是「再現」自己並未親身經歷或目睹的經驗。「創作《戰爭真無聊》時,我們仔細研究照片,力求精確地還原現場,不過最終仍算是『再造』別人的故事。」相較之下,「阿富汗那趟旅程、和其他促使我創造非虛構漫畫的地點,我和人對話後就直接作畫,漫畫通常在事件發生當天完成,我真的很喜歡那樣的即時感。」

波爾斯認為有些故事需要現場感,無法從遠方觀察,例如2016年,共和黨全國大會招致大規模民眾抗議,漫畫家雅努(Sophie Yanow)飛至克里夫蘭(Cleveland)現場,做了5天的漫畫紀錄;隨後,當南北達科他州立岩保留地(Standing Rock)抗爭愈演愈烈,《筆尖》也請她前往現場。

「第一手經驗總是很棒的,」但他也表示:「這並不永遠是必要的。」同年底,加州針對娛樂用大麻的合法化進行投票,《筆尖》特約編輯沃納(Andy Warner)於投票前夕發表作品,雖無個人現場觀察,但也透過訪問及引述,增強了漫畫的現場感。

《死亡》中的〈殘忍且不尋常〉探討美國注射死刑的歷史及爭議。(截自雜誌)

波爾斯描述:「某部分的我很享受只要好好坐著、專心作畫的時光」,但擔任編輯後,他頂多每周創作1份短篇漫畫給《筆尖》,再也不能像從前大量作畫了。話雖如此,他表示自己也漸漸愛上了無盡忙碌、大量閱讀,以及分派漫畫家創作的感覺。「分派漫畫家創作是另一種樂趣,或許讓他們畫,比讓我來畫好,也或許不是……。」

此外,《筆尖》每周也收到約20份投稿,質量參差。通常繪畫能力佳的作品會勝出,即使故事線不佳、或漫畫家無非虛構創作經驗,仍有修改空間;反之若繪畫差強人意,即使故事強烈,也難以截長補短,「但也並非絕對啦。」

除了一人多工,漫畫家與作家合作的例子也很常見。譬如,有時梅克會先負責故事線,再找漫畫家處理畫面。

波爾斯坦言,《筆尖》在美國沒有市場競爭者,在北美也找不到類似的時事諷刺漫畫雜誌。川普執政後,《紐約客(The New Yorker)》的漫畫顯得較政治化,但風格仍大相逕庭;《抓狂雜誌(MAD Magazine)》也不夠政治化,且新聞性較低。思考至此,他說:「我能想到類似的刊物就這些了。很不幸地,的確,沒有其他人在做這類型的漫畫。」

人如其畫、言談中總不忘帶著諷刺的波爾斯,於2013年創立《筆尖》前的著作《生命從結合開始(Life Begins at Incorporation)》封面裡,一群精子游向抓著錢袋向前跑的卵子,大叔在鈔票堆中喝著香檳沐浴,婦人撫摸懷裡戴著皇冠的寵物。他在序言裡說:「美國人在每個層面都幾乎失去了信念,從政府開始。」

他的時事漫畫總在玩笑中帶點黑暗,但又自述:「如果你認為我是個無情且脾氣暴躁的人,我會揮著我的拳頭告訴你我不是。」在同一篇序言裡,他表示:「我的漫畫是為了讓悲傷的人發笑、讓沒有幽默感的人悲傷」。私底下也出言不遜的他,後來創了《筆尖》,集眾人之力,繼續對瘋狂的社會提出日夜的挑釁。

政治漫畫必須好笑嗎?我問波爾斯。

「好笑的作品可以達到不錯的效果。但有些最棒的作品,是像大榔頭一樣重擊你。」他偏好創作尖酸辛辣的漫畫,但也發現有些淒美的漫畫非常有感染力。相較之下,有些太正向、或情緒滿溢、或讚揚鼓舞的漫畫,反而毫無效果。「如果你用漫畫歌頌政治人物,也就是說,你批評反對他們的人,那對我來說很犯規。政治漫畫不該歌功頌德──政治漫畫本來就不是一個正向的媒介。」

從Medium到先見傳媒 《筆尖》團隊小而精

創立《筆尖》前,波爾斯除了是自由漫畫家,也為荷蘭「漫畫運動組織(Cartoon Movement)」擔任編輯。Medium部落格平台草創初期,欲雇用編輯開展出版計畫。波爾斯成功說服Medium:「你付我薪水,我負責找漫畫家創作,會帶給你很多流量。」2013年9月,《筆尖》創立了。

然而他始終不認為Medium是可長久經營的平台。「我不信任他們不會在最後一刻裁員。」

《筆尖》打開知名度,波爾斯也發覺編輯台需要更多人手,於是找了哈莉絲(Eleri Harris)(現為副總編輯)及路詹斯基(現為助理編輯)協助,推出大量政治漫畫「當時《筆尖》屬於我個人,我則受雇於Medium。然而,Medium在2年內起伏很大,2015年開始裁員。」

2015年7月,《筆尖》離開了Medium,出版共同作品集《多吃點漫畫:筆尖精選集(Eat More Comics:The Best of the Nib)》。

麥特‧波爾斯手中書籍,是《筆尖》離開Medium後的著作《多吃點漫畫:筆尖精選集》。

2016年2月,《筆尖》加入新媒體「先見傳媒(First Look Media)」的行列,並於同年7月正式以獨立網站上線。同年10月,先見傳媒更宣布其多媒體工作室「話題(Topic)」將為《筆尖》產製動畫作品。這些動畫每集約5分鐘,第一季於2017年6月開播,並於2018年3月展開第二季,第三季的細節仍在洽談中。

《筆尖》目前為3人正職、2人特約的小型編輯團隊。「雖然先見傳媒始終支應我們薪水,但我還是說服他們這次讓我們自行募資。」今年夏天,團隊在Kickstarter群眾募資的支持下推出《筆尖雜誌》,並創立The Inkwell會員制,希望可以永續經營。「出版業還是得回歸讀者支持才紮實。如果雜誌可以先預售一半,剩下一半慢慢賣,應該就可以活下去。」波爾斯忖思。

《筆尖雜誌》預計每季印製4000本全彩雜誌,每本100多頁,單本售12美金(約370元),等於會員每月負擔4美金;如預訂電子版,每月僅需負擔2美金(約62元)。

無論網頁、動畫、每日電子報、每季雜誌,《筆尖》的時事漫畫內容中,將近9成為美國本土題材。副總編哈莉絲來自澳洲,因此較關心澳洲或東南亞議題,其餘國際議題則多為讀者投稿;近期辦公室也有位來自挪威、曾於《筆尖》刊登作品的實習生森多(Erlend Hjortland Sandøy)。《筆尖》辦公室位於波特蘭(Portland),與其他媒體團隊分享同一開放式空間,成排大面積落地窗帶來充足採光,內部溫馨舒適;編輯團隊即使大多不在辦公室,也常透過Slack平台分享時事。

雖然僅僅5人團隊,《筆尖》每日定期推出的漫畫就大致有3則:6格以下的短篇2則,以及數十格的長篇1則──這還不包括動畫、雜誌產製。從初稿到草圖、上印、著色等步驟,編輯台必須反覆與漫畫家討論細節,多數漫畫從發想題材到真正刊登,常耗時數周到數月不等。

森多回憶自己2016年10月以俄羅斯庫拉(Kola)核電廠參觀之旅與《筆尖》合作的經驗,30多格漫畫,磨到隔年1個月才出版:「現在回頭看,我想是經驗不足。」森多最近正研究川普經濟戰的議題,將製成資料新聞漫畫。

不過,特約編輯梅可描述,長篇漫畫作品從構思到出版,超過2個月很常見;即使單格作品,也得耗上2天到1周。她表示,編輯台須與漫畫家密集互動,尤其是初稿階段,先討論清楚再定下目標,「否則進度愈往後,就愈難修改。」除了讀者投稿,《筆尖》也針對熱議題主動進行創作,譬如川普造訪北韓,編輯台便即時以漫畫回應。此外,《筆尖》也儲存一系列「長青(evergreen)」題材──無特定出版時效性的議題。譬如,梅可近期正研究美國女性的墮胎歷史,以及墮胎合法化在各州的爭議。

相信個人即政治(personal is political)的梅可認為,從主角自身經歷出發的敘事,相較於旁觀立場的新聞敘事更具吸引力,編輯台也不時收到此類作者投稿;然而編輯台連繫後,作者持續拖稿、或人間蒸發的情形也屢見不鮮。「有些可能只是創作到一半,發覺要說好一個故事實在太困難,就放棄了;有些,我相信是因為題材私密、自我揭露的過程太不容易,後來打了退堂鼓。」她舉例,曾有位作者聯繫《筆尖》,欲分享自殺未果的個人經歷,編輯台表示鼓勵並期待作品,然而對方最終消失了,編輯台始終聯繫不上。「對方依然有在社群媒體活動,所以顯然是迴避了我們。」

波爾斯則認為,有些作者不習慣編輯台,特別保護作品,配合度不高。雖然編輯台與作者起衝突的例子不多,但他也理解:「大部分漫畫家之所以創作,就是因為對手中故事有強烈的感受。」這當中,有種敘事他特別希望避免:「呼籲式的宣告實在很俗氣,譬如你畫一則攸關種族歧視相關的故事,結尾放一句『所以,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該停止種族歧視』,­不如改其他方式。」

負責處理每日新聞和諷刺漫畫的路詹斯基則認為,「知道你要講什麼」是創作者的重要功課。路詹斯基作畫近7年,原本多接觸英雄故事,如今創作政治漫畫。

《筆尖雜誌》每期會找4個漫畫家回答一個題目。《死亡》這期的問題是:你希望去世後身體被怎麼處理?

被問及擔任編輯與身為創作者有何差異時,他等不及大力同意:「是啊,是啊,當編輯後,我沒辦法直接與世隔絕,或簡簡單單地斷線失聯,專心創作。」「即使休假到歐洲旅行2個月,我還是得每天注意咱們總統講了什麼,否則累積太多未讀新聞,回來會吃不消。」我想起多數新聞工作者皆有的資訊焦慮症,手機不離身,害怕漏接任何一項消息,說:「我能理解。你得趕上萬事的腳步對嗎。」他沉默了一會,回應:「太多。(Too much.)」強調這是這份工作最大的挑戰。

波爾斯上個月前往美國社論漫畫協會年會(AAEC 2018 Annual Convention)時,也在自我介紹的結尾自我調侃:「……至於,波爾斯如何完成這一切並同時照顧寶寶,仍然是個謎。」他確實很忙碌,工作、家庭電話接不完,時常多頭作業:「基本上,我沒有所謂的休假。」我想起副總編哈莉絲,正因懷孕而暫時休假的她,可能也並未真正休息、正忙著追趕每日新聞動態吧?

創立會員制The Inkwell 以讀者捐款走長路

不過,波爾斯認為這份工作最大的挑戰不是忙碌,而是打造可長久經營的商業模式。《筆尖》作品中全無穿插贊助商廣告,在這個夏天進行群眾募資前,其支出完全仰賴先見傳媒給予的一份編輯預算。這筆預算,除了用以負擔編輯團隊薪資、創作者稿酬,也用來支應先見傳媒內部網頁工程師、會員制管理者的薪資。

如今出版刊物、吸引民眾掏腰包,為的就是把讀者納入可長遠經營的財務模式。他以美國全國公共廣播電台(NPR)、英國《衛報》為例,指出讀者捐款是紮實走下去的方法。

「The Inkwell累積的資金,將全部用以支應編輯預算。如果有天,會員制累積的資金在支應編輯預算後還有盈餘,我們才能稱為獲利。屆時,可能會投入宣傳、曝光的支出,以拓展讀者市場。」《筆尖雜誌》首刊,出現幾頁非主流刊物的宣傳廣告,波爾斯解釋這些都只是友情支持,背後無贊助商。「但我想,或許有天我們得開始放廣告吧,這可能是現實。」

所幸,相較於許多雇用政治漫畫家的主流媒體,《筆尖》目前尚未因攻擊特定對象而招致法律訴訟,扛上龐大費用。「這大概是美國少數的優點之一,」路詹斯基諷刺地說:「妨害名譽在這裡很難告得成,尤其若作品本身就以諷刺為目的,通常沒有問題。」

即使當前的美國政治光譜呈兩極化發展,《筆尖》收到的讀者批評也寥寥無幾。波爾斯說:「網路的特性,就是不想看的訊息早就被篩選掉了,也沒有人被逼著看什麼刊物。」我問:這是否導致讀者皆屬於同溫層?「是啊,有好有壞。」

《筆尖》成為非虛構漫畫創作者的搖籃,但他希望更多媒體一同響應。「有很多媒體……我認為他們應該雇用政治漫畫家的,他們卻不打算這麼做,實在太誇張了。」他也表示,由於沒有其他競爭者,因而《筆尖》不需要以高薪招兵買馬,就已吸引許多創作者投入。「這顯示了對他們來說,比起薪水,能做自己想做的作品才最重要。基本上,他們終於可以不用再做其他爛東西。這是我希望在漫畫圈發生的改變。」

詢問《筆尖》支付創作者的稿酬,他透露:獨家授權《筆尖》網頁刊登的漫畫,4至8格漫畫稿酬300美金(約9200新台幣),單格漫畫則為200美金。如為長篇漫畫,則為1500美金(約4.6萬)。如印製於紙本雜誌中,則比線上漫畫的稿酬計費方式再增添數百美金。

創刊號雜誌《死亡》封面為一具棺材,汨汨流出不知名液體。目錄頁後,大衛鮑伊說(David Bowie):「時間帶走一支菸,把它放入你嘴裡。」──許多已逝創作者被繪成如煙的肖像,穿插漫畫作品與作品之間。就連結尾的版權頁,每個姓名也被墊上墓碑做底。在封面與封底之間,有瑰麗的彩頁、淘氣的畫風、蒼勁的筆觸、詭譎的背景、扭曲的線條……漫畫內容包羅生離死別的詰問、回憶的再訪、當代的爭議、嚴謹的數據、明日的契機等。

閱讀「死亡」多樣的面貌,過程比想像漫長,讀畢不覺塵埃落定。

波爾斯似乎早有預料,出版前便以序言表示:「我希望創立一個可以活得比我更久的出版品,並留下一些耐久印記,顯示我曾在那裡(除非這本雜誌明年就玩完了,那我可希望再活久一點。)但《筆尖》終究會死去,所有我深愛的人和事物都會死去。具有意義的,是存在人世的轉瞬即逝間,我們做了些什麼。」他說:「祝福所有終點的起點。」

《筆尖雜誌》未來一年的題材已定,將以家庭、帝國、詐騙為主題。我想起波爾斯走出玫瑰市漫畫展那天,提及許多樂於合作的創作者,曾充滿信心地說著:「現在人們已發現,漫畫不再只等於超級英雄故事,也不再只是給小朋友看的讀物。」

我問他:「你呢?漫畫對你的意義為何,為何你繼續作畫?」26歲時,波爾斯在右手腕內側刺了個鋼筆筆尖的符號;幾周後,又在左手腕內側刺了個雲朵對話框。手指上的戒指刺青,則是18歲時純粹好玩,沒有象徵。

「我喜歡畫畫、讓讀者思考、嘗試為我們的處境做些什麼。當然,我不認為漫畫能改變世界,但它也並非什麼都不是。」他說,活在世上總之每天要找點事做,並選擇在這世界做什麼,每個人都一樣。

而他的選擇是政治,以及畫政治漫畫。「因為如果不這麼做,我大概會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