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 Are Losing Our Freedom of Speech” – Since Erdogan Brought Here the Mosque

Interviews with Northern Cypriot cartoonists

 

Feature Story

我們將失去言論自由──第一代北賽普勒斯漫畫家的憂慮 Published in Mirror Magazine 

(A part of the arts research “Documenting Our Time with Cartoons“)

Nicosia, TRNC

Kyrenia, TRNC

July 2018

加吉歐格魯站在南、北賽普勒斯邊界,望向24歲時被隔開的另一塊家園。

從被分裂的賽普勒斯首都尼柯西亞(Nicosia)搭車往北,前往古城法馬古斯塔(Famagusta),主要幹道上一棟龐大的哈拉蘇丹(Hala Sultan)藍色清真寺映入眼簾,是土耳其出資蓋給北賽居民的「巨禮」。

獨立地位在國際上只有土耳其承認的北賽普勒斯(Turkish Republic of Northern Cyprus),是土耳其新總統厄多安(Recep Tayyip Erdogan)上任後第一個造訪的國家。然而當地居民並不歡迎他,人們擔心這位政治強人正以極權侵蝕言論自由,並逐步將北賽塑造為伊斯蘭國家。

賽普勒斯經歷半世紀英國殖民及族群衝突,直到1974年希臘裔政變、少數族裔土耳其裔賽普勒斯人遭攻擊、土耳其藉機出兵佔領北方後,國土一分為二;原本混居的希裔、土裔居民被迫大遷徙,分居南北兩地。北賽政府自行宣布獨立,與賽普勒斯政府愈走愈遠的同時,與土耳其愈走愈近。

然而除了語言不同、經濟日益低迷外,北賽原居民與南賽居民文化上並非大相逕庭。人們飲酒、著無袖短褲、熱愛戲水、多無宗教信仰。儘管如此,近年穆斯林移民湧入,來自土耳其的清真寺大增。人們相信,厄多安政權挾獨裁手腕治國,正企圖使北賽人人信仰穆斯林,未來將須禁酒、包裹身體、戴頭巾。

土耳其帶來的哈拉蘇丹清真寺,被北賽居民批評為浪費公帑。

「他不是總統,他想成為蘇丹(Sultan,鄂圖曼帝國時期的國王)」,土裔賽普勒斯漫畫家協會會長加吉歐格魯(Serhan Gazioğlu)並不是第一位透露這份憂心的北賽人。初次見面,加吉歐格魯就載著我繞行尼柯西亞古城,沿威尼斯城牆數過11處舊堡壘,講述家園分裂的歷史。他邊指著窗外邊描述:這處美麗的教堂已成清真寺,這棟威尼斯房屋已成雜貨市場,這座東正教教堂已成土耳其浴場……。

看著幾處依然空空如也、無人使用的教堂,他說:「我想,未來它們都將成為清真寺。」車在南北賽邊界的勇氣公園(Yigitler Bastion)停下,走近公園柵欄,可看見南賽那一頭車來車往──自他24歲那年被隔開的另一端,是國際公認的賽普勒斯。

「太多謊言、太多欺騙,所以我永遠有故事可畫。」

加吉歐格魯1950年出生,為土裔賽普勒斯人,由於6歲起就定居尼柯西亞北方,在希裔、土裔大遷徙時期未受波及。然而19歲至25歲於土耳其念書的經驗,使他深刻體認到土耳其即使語言相同,與賽普勒斯擁有相當不同的文化與思維。

成為漫畫家是機緣,「當初念建築系只是覺得可以少一點算術、多一點畫畫,」他笑說,沒想到念建築依然有大量的算術;反而25歲畫了一幅漫畫投書至媒體被刊登後,他的生活自此與漫畫密不可分。大半輩子擔任建築師的加吉歐格魯,用一支簽字筆畫的黑白漫畫,也持續了43年不間斷。

土裔賽普勒斯漫畫家協會成立於1986年。北賽每年秋季舉辦的國際橄欖節(The North Cyprus International Olive Festival)中,該協會舉辦的「國際橄欖漫畫獎(International Olive Cartoons Contest)」是參賽者國家背景最多元的活動。今年度來到第7屆賽事的年輕獎項,每年吸引約500名參賽者,來自近百個國家,繳交近千幅作品。

國際橄欖漫畫獎的評審也來自世界各地,如埃及漫畫家Doaa El Adl、日本漫畫家Rio Yamanoi、英國漫畫家Roger Penwill等。

加吉歐格魯1975年畢業回國,家園已變色,南北分離。他刊在賽普勒斯《人民之聲(Halkin Sesi)》的第一幅畫,就是抨擊一名與基本教義派唱和的建築師。然而從集結1975至2005年間漫畫的《長話短說(Uzun Lafin Kisasi)》觀察,他的早期漫畫不僅只牽涉政治,亦有社會諷刺作品。

例如25歲時,他畫了學生時期在土耳其看見的、馱著重物的貧苦居民,以一頭驚嚇的驢子發出一語雙關:「我來自鄉村,大驚小怪。」來自北賽的他,強調各國漫畫雖然有地域性,也總不脫相似元素:貧困、難民等……

這是我問他「你認為北賽漫畫有何特色」時,他給我的回應。

而今南北賽已由圍牆隔開44年,穿越安檢站時,他仍偏好掏出賽普勒斯證件(北賽居民同時擁有賽普勒斯、北賽雙證件),彷彿據此表達自我認同。但南方政府對土裔賽普勒斯人愈來愈不友善,譬如妻子的癌症在北賽找不到足夠醫療資源,院方建議至南賽就醫;然而過往北賽居民至南賽就醫享有的補貼,已在約5年前南賽遭經濟危機衝擊後被取消,現今就醫費用高昂。

在北方,他看著愈來愈多的賭場飯店蓋在公共海灘上,對建築章法視而不見。「照規則應該離公共區至少100公尺,因為海灘是大家共享的地方。但這裡沒有規則,亂無章法。」他感慨,南賽由於已入歐盟,一切較照規矩來。北賽的犯罪率則愈來愈高,人民也愈來愈窮困。

然而風氣的敗壞,全數因北賽的外來移民嗎?他正色分析:這樣的結果也是自家政府種下的因。北賽政府官員順從土耳其給予的經濟、政治、軍事資源,長年怠惰、不事生產,總有一天將再也無法自理。

「太多謊言,太多欺騙了」他說:「所以我永遠有故事可畫。」近半世紀來,他與十多家報章雜誌合作。多數時候他拒絕任何酬勞,唯一要求的條件是創作自由。

他的漫畫裡常出現一座山脈,形如五根指頭,便是北賽幾乎隨處可見的「五指山」凱里尼亞(Kyrenia)山脈。「看到漫畫中出現這座山,就知道事件地點在這裡。」

現實生活中的凱里尼亞山脈,則彩繪著土耳其國旗與北賽國旗,夜間點燈。他對這些激怒南賽的舉措倒不以為然:「狂熱分子。」他的漫畫裡,這座山脈只有單純的凹凸地形、幾條線、幾個彎。

漸漸地「歐莫大叔(Omer Dayi)」誕生了,這位長者總是在漫畫中穿著傳統賽普勒斯人的寬鬆燈籠褲、穿背心、綁羊毛腰帶,戴帽子或綁頭巾,手上握著一支趕羊或避蛇的長杖。加吉歐格魯說,以前無論希裔、土裔賽普勒斯人,都穿這樣的服裝,僅顏色有區別。

「他是個智者。」他說:「歐莫大叔會警告大家,要小心政客的一言一語。」

《長話短說》於2005年出版時,這位長者只是簡單的雛型。封面裡,加吉歐格魯肩挑一支大鉛筆,一頭坐著歐莫大叔,一頭坐著親土耳其的北賽創國元首登克塔什(Rauf Raif Denktaş),彷彿相互平衡、角力的表徵。2017年將《非洲報(Afrika)》中作品集結成冊的《歐莫大叔與摯友們(Omer Dayi ve Bareyasi)》中,長者已經躍為主角,四處遊走並發出警告。書末幾頁,一幅歐莫大叔的特寫肖像,竟有如加吉歐格魯真實面孔。他是否暗喻自己希望如同這名長者永不屈服呢?

加吉歐格魯表示,他的漫畫過往未曾被要求修改、或不予採用。然而前幾日,一幅漫畫被《煉獄(TANTANA)》漫畫週刊負責人撤除。漫畫中,他諷刺土耳其向希臘示威的軍事演習以北賽70年代抗戰烈士為名。他說:「你殺了我們的孩子,還拿他的名字來對付希臘。」

《煉獄》每週三發行,是賽普勒斯唯一漫畫雜誌。「這是我生涯唯一一次漫畫不被採用。」加吉歐格魯說,負責人擔心他對土耳其政策的抨擊太強烈,而他則相信未來將有更多類似狀況發生。

漫畫週刊《煉獄》步步為營

創立土裔賽普勒斯漫畫家協會時,查克馬克(右)還是22歲的年輕記者。

夾在負責人與加吉歐格魯之間的,是《煉獄》主編查克馬克(Hüseyin Çakmak),也是一名漫畫家。查克馬克出生於1964年,背景為新聞記者,22歲時隨其他四名漫畫家一起創立了土裔賽普勒斯漫畫家協會後,就連續擔任23年會長。「他最年輕,」加吉歐格魯指著他笑說。查克馬克則拿出採訪這天剛出爐的《煉獄》封面笑說:「他最敢嗆。」

封面是加吉歐格魯的手繪黑白漫畫,由編輯台上色。五指山前有座哈拉蘇丹清真寺,前北賽總理歐祖根(Hüseyin Özgürgün,屬於親土耳其的右派政黨UBP)正在清真寺高處高頌禱曲,讚嘆伊斯蘭教真主阿拉,諂媚新任「蘇丹王」厄多安。但蘇丹王看不見他,問身旁官員:「唱歌的美女是誰呢?」

查克馬克的漫畫自12歲時一幅作品刊於土耳其雜誌《Gir Gir》起發跡,42年來獲得超過150座國內外獎項,於超過60國展覽。然而輾轉顛沛的新聞生涯裡,他未能真正以漫畫為業。北賽今日幾乎沒有願意支薪給漫畫家的報刊,因而漫畫家皆須一份本業支撐。查克馬克說:「我能撐到現在,是因為我有薪水。」

「我們一直很想辦雜誌,但是沒資源。」他曾與協會中8、9名漫畫家創立《蠍(Akrep)》漫畫週刊,但經營不易。雖嘗試轉為數位發行,然而這群漫畫家們普遍喜好手繪,認為數位缺乏溫暖。《蠍》最後停刊。

去年5月,《家園報(Watan)》給予漫畫家機會創立《煉獄》,漫畫家們全數不支薪,只有擔任主編的查克馬克支薪,薪水為國內最低工資2100里拉(約14000台幣)加上社會保險。但漫畫家們很珍惜,積極作畫。且令人鼓舞的是,每當《煉獄》發行的周三,《家園報》的銷量也較佳。

當國內言論自由隨土耳其愈縮愈緊,任職新聞業多年的查克馬克也觀察到:「早期政權還願意為人民的福祉著想,後來愈來愈不樂意接受批評」。他滿面愁容:「這裡的局勢,逼我們決心要做些什麼。」《煉獄》週刊裡,有生活小品、有幾何漫畫、有可愛插圖,也有許多社會諷刺畫及政治漫畫。

採訪這天,新一期漫畫週刊《煉獄》正好出刊。畫面左下方穿著蘇丹服飾者,為正造訪北賽的土耳其總統厄多安。

然而加吉歐格魯認為,《煉獄》的負責人不夠沉著,基於土耳其因素,未來漫畫家的創作自由恐將受到而緊縮。他表示,負責人即使自身曾是漫畫家,但一會兒請求漫畫家仿效俄羅斯畫風,一會兒請漫畫家別批評土耳其太劇烈。

「負責人希望拿掉某幅作品時,你曾經和他抗爭嗎?」我問擔任主編的查克馬克。

反而是加吉歐格魯為他回答:「很難抗爭。如果負責人因一幅漫畫陷入訴訟,很可能失敗坐牢,雜誌就收了,對大家都沒好處。」他無奈地補充:「這很不好,但我們能怎麼辦呢?」

事件最後遭警方制止。然而事發當天,土耳其執政黨正義發展黨(AKP)於北賽的代表德米希(Mehmet Demirci)就在現場。他大聲呼籲讓報社歇業:「這個反對家園、做出懦弱新聞的媒體對北賽不利。」「只有南賽媒體才會如此叛國且懦弱。」

兩人皆指出,北賽風雨欲來。舉例今年1月,《非洲報》因批評土耳其在敘利亞的軍事行動有如其佔領賽普勒斯的歷史,遭厄多安對該文章表達憤怒並發言:「請我在北賽的兄弟採取必要行動」。隔日,一群手持石塊及土耳其國旗的激動群眾闖入報社總部並攻擊員工、破壞辦公室。

每周四,北賽漫畫家自各地驅車至北方城市凱里尼亞(Kyrenia)開會,花2至3小時討論每年國際橄欖漫畫節的細節。劇場導演、文化工作者阿提克(Derman Atik)是評審委員之一,對凱里尼亞的藝術風氣頗為驕傲:「凱里尼亞市政府推廣藝術活動不遺餘力,相較之下,北賽中央政府幾乎不對藝術投注資源。」

凱里尼亞市從2002年起舉辦國際橄欖節,每年秋季,為期5天的國際橄欖節是北賽藝術家迎接國際訪客的熱鬧盛宴。2007年,凱里尼亞市政府偕土裔賽普勒斯漫畫家協會試辦「全國橄欖漫畫獎」,成果不錯,隔年2008年便開始舉辦第一屆「國際橄欖漫畫獎」,邀請世界各地漫畫家參與。

今年的漫畫獎為第7屆。由於「前一位市長不喜歡藝術,」阿提克說,2010至2013年期間,漫畫獎曾停辦4年,於2014年復辦。現任市長功葛度(Nidai Güngördü)是他的好朋友,喜愛藝術,曾和他學舞。阿提克日前忙碌地協助功葛度競選連任市長,6月24日開票,將成功續任4年。

他說,功葛度每年撥款約200萬里拉(約1300萬台幣)推動國內藝術文化,其中15萬里拉給予漫畫獎。每年4月,漫畫獎公開向全球漫畫家徵件,只要題材與橄欖相關,幽默、溫馨、嚴肅、荒誕的內容皆可畫成漫畫。5月下旬徵件截止後,6月各評審委員評選,得獎名單於6月下旬揭曉。除了前3名得獎者獲頒獎金1000至2000歐元外,前9名得獎者均受邀飛至賽普勒斯國際橄欖節免費遊玩。

國際橄欖漫畫獎邀請各國漫畫家

國際橄欖漫畫獎大手筆邀請得獎漫畫家造訪北賽,每位參賽者亦獲得一本國際郵遞、以雪銅紙印刷精裝出版的厚實作品集。然而撐起這個漫畫獎的北賽漫畫評審們幾乎為義務性質。土裔賽普勒斯漫畫家協會會長加吉歐格魯透露,自2014年起,每人每週四到凱里尼亞開會,每年僅領車馬費4000里拉。

加吉歐格魯為協會現任(第3任)會長,指出協會約30名成員,當中只有15人直到今天還繼續作畫。「這裡沒人願付漫畫家稿費。」他打趣問:「臺灣呢?你有沒有工作可以給查克馬克?」除了漫畫週刊《煉獄》主編查克馬克、《賽普勒斯報(Kibris)》一名漫畫家領薪外,幾乎沒有報刊願付稿費支持漫畫家。

雖無法靠漫畫維生,但他也斷然表示,不靠漫畫吃飯,反而可保有創作自由。他說:「我不知道你的國家如何,但在這裡,給錢的人通常希望獲得某些利益,譬如要你為特定立場說話。」因此作畫43年來,除了曾有4年接受《非洲報》每月3000里拉薪水外,他一概拒絕媒體酬勞,只要求一份免費報刊,並強調:「給我自由,別告訴我該畫什麼。」

土裔賽普勒斯漫畫協會成員多為40至50歲,大多是1974年南北分裂後開始作畫的新一代北賽人,本業多為醫師、建築師、教師等,仍自發性舉辦漫畫展覽,也至校園授課。每年的大事國際橄欖漫畫獎即使令成員忙碌不已,在北賽藝術家罕受國際注目的處境裡,這樣的活動卻也是難得的契機,讓本土漫畫家與國際漫畫家交流。

為了增加能見度,國際橄欖漫畫獎的作品集也正與土耳其出版社洽談出版。

加吉歐格魯透露,協會也試圖促進和平交流,邀請希臘漫畫家擔任評審。

他回憶,起初有些希臘漫畫家懷疑、恐懼與北賽漫畫家合作將引來政治壓力,不過協會強調此活動的民間性質,且無政令宣傳目的,希臘漫畫家終於樂於參與。「然而,目前仍沒有希裔賽普勒斯(南賽)漫畫家參與,很不幸地。」他感嘆。

加吉歐格魯補充,先前南北賽漫畫家一起造訪希臘藝術活動時,他曾熱情向主辦單位建議:「我相信做藝術的人都很開明,我們未來應該要多多合作,一起做些什麼。」希臘主辦單位力表贊同。然而令他失望至今的是,對方見面時很親密,離開時就冷淡、疏遠了。「騙子太多」,他再度慨歎。

「為何以藝術製造敵人?用藝術製造和平,不是很好嗎?」加吉歐格魯問。

他與查克馬克均認為,南北賽的歷史負擔來自各國政治力介入後,留下了一團爛攤。但今日離和平愈來愈遠的最大問題,在於南北賽內部無法取得解決之道。

而這是否將禍留明日?

北賽第一代藝術家,也是最後一代擁有南賽成長記憶的土裔藝術家,站在昨日、明日的十字路口,顯得既樂觀又悲觀。

遭國際孤立 以藝術發聲

包含阿提克、查克馬克、加吉歐格魯在內的藝術家均表示,北賽第一個危機,在於人們不相信和平可以發生,亦不認為需要解決方案。「由於歷史陰影,北賽人認為南賽人會殺了他們;南賽人又以為北賽人已向土耳其靠攏,和土耳其一樣貧窮且文化道德低落。」而今南北賽皆有大量移民,原居的希裔、土裔賽普勒斯人口被洗淡,北賽年輕人不像上一輩認識許多南賽居民、懷有情感,因而對賽普勒斯認同感降低。「他們不知道,我們曾經是可以和平住在一起的。」加吉歐格魯說。

第二個危機,是北賽人對土耳其愈益加劇的思想教育未有察覺,對北賽土耳其化缺乏警覺。北賽政府長期倚賴土耳其經濟援助、軍事保護,安於受土耳其餵養,無法獨立作業。既失去自立自強的能力,亦無法抵禦土耳其總統厄多安極權政府對宗教自由、言論自由的箝制。外交上既已缺乏國際支持,若盲目親土耳其,終將不斷樹敵,並遭國際孤立。

1962年出生的阿提克,老家利馬索爾(Limassol)在12歲成為南賽領土,舉家往北遷徙。他對南北分裂前的家園無太多印象,但強調2003年南北賽關口於關閉30年後首度打開的時期,帶給他創作上很大的啟迪。

他回憶,已去世的母親曾在南北賽關口打開後某一天,帶全家人回利馬索爾找老家,看看鄰居還好不好。見面時,喝的咖啡依然如昔(自鄂圖曼時期流傳至今的土耳其咖啡,依然是今日南北賽常見的飲品。)告別時,拄著拐杖的70歲鄰居靜靜地看著前方,說:「自從妳離開後,我就沒有往這個方向看。因為我知道妳已經不在了。」身為晚輩的他也感受到長輩強烈的情緒。

他則被希臘裔的朋友問:「你的希臘話哪裡學的?現在沒人這樣講話啦。」原來日換星移,自己用的已是過時希臘語。

趁著周末,阿提克舉辦劇場工作坊,訓練年輕演員。

2005年,他偕同英國、馬爾他、希臘與土耳其裔演員一起於劇場進行《三島計畫》,演員們彼此母語不同,但共同花1個月摸索新的理解方式,甚至發明一套新的溝通系統。「《三島計畫》隨後的表演拿了許多獎項。」他說,他希望再次將南北兩端劇場人拉在一起,繼續互相激盪與創作。

他也曾將北賽兩個劇場拉在一起,共演古希臘劇作家亞里斯多芬(Aristophanes)的反戰喜劇《利西翠妲(Lysistrata)》。

「你記得關口打開那天嗎?」阿提克打趣問當時年僅3歲、還是娃娃的女兒。女兒伊爾達(Ilde Atik)今日已是英文流利、幫父親口譯的16歲少女,追隨父親一起在劇場訓練。伊爾達當然沒經歷過上一輩的生離死別,靠的是想像。但她與許多北賽年輕人相同,都清楚知道自己來自一個沒有地位的國家;這一代北賽人有相同的渴望,便是努力往國際舞台發展。

某天,駕車前往劇場與伊爾達等一群年輕演員進行工作坊的路上,他的父親告訴我:「伊爾達想到美國念大學……我哪來的錢。」

當我問阿提克:「你認為自我認同重要嗎?這是否影響你的藝術創作?」伊爾達的雙眼發光,呼喚父親回答。分不清楚臺灣與泰國的伊爾達,在簡單認識臺灣後告訴我:「我們也是不被公認的國家。」

父親阿提克思索了片刻,請她翻譯:「壓力很大。即使我不希望南北分離,但身為土裔賽普勒斯人,我們必須克服情緒、努力強壯起來。我必須接受事實,因為我現在還無法改變事實。」他說:「即使土耳其離我們這麼近,但我們的想法太不同了。希臘也是。我們必須為自己好好地站穩,為所有人的自我認同站穩。」

「不被認同的壓力,確實激勵人更努力證明自己;但同時,遺憾地,無論怎麼努力,也都很難令人看見自己的成長。」

「即使世界各地的人不知道我們,我們依然在這裡,存在著。為了讓自己被看見,我們得更努力一些。」

憂心土耳其新聞自由將影響北賽

阿提克土語、希語都流利,南北賽皆有朋友,亦不時率團出國表演。我請教他:你如何定義自己?我所在的北賽,於1983年以「北賽普勒斯土耳其共和國(Turkish Republic of Northern Cyprus)」為名獨立建國,或簡稱北賽(Northern Cyprus)。他的回答則為獨立前的舊稱:「土耳其裔賽普勒斯人(Turkish Cypriot)」,如同許多見證南北分裂的第一代北賽人。

不過,阿提克也說,國名對他來說並不重要。「北賽的人口組成在變化,20年後,這裡就沒有賽普勒斯人(Cypriot)。」他分析:「屆時,希臘可能找不到土裔賽普勒斯人,這是很大的危機,但我想人們還沒準備好解決方法……」與漫畫家們相同,他也擔憂土耳其政權伸來的巨爪:「我彷彿可以預見10年後,人們包裹身體、套著頭巾。」

不過,相較於激烈反抗,與政府關係親近的他相信從體制內做改革、採取溫和路線進行調整,才能真正避免危機。「這是成長帶給我的啟示,」他自稱年輕時本熱衷馬克斯思想,既左派且激進,但後來覺得走中間路線反而更能邁向目標。雖憂心未來北賽的言論自由將受限,然而他也相信藝術的力量:「藝術隨批判而生」。

查克馬克等漫畫家就不這麼樂觀了。「我已抗爭35年。」擔任新聞工作多年他的說,近年來北賽雖有教師公會等組織發動集會遊行,於首都尼柯西亞抗議土耳其對北賽的染指,大喊:「土耳其滾回家!」「帶走你的里拉,我們不要你的里拉!」然而許多當地居民反應冷淡。

難道只有坐以待斃嗎?加吉歐格魯形容北賽已成天然監獄,他的歐莫大叔依然在報刊中四處奔走,提醒人們眼睛放亮,別相信政客的巧言令色。

漫畫可以做為抵抗的工具嗎?他好像累了,言不及義地告訴我:「對我來說,用畫畫表達批評比寫字容易。」他將《長話短說》其中一頁翻給我看,那頁的漫畫裡,土耳其官員渴求加入歐盟,卻堅決穿著蘇丹服飾。

北賽加入歐盟的夢想遙遙無期,而當今土耳其已被謔稱為新聞工作者最大的監獄。為了避免未來言論自由緊縮,漫畫家與土耳其漫畫家同樣身陷牢獄之災,我問,協會考不考慮與漫畫組織聯盟(Federation of Cartoonists Organisations, FECO)、國際漫畫家權益組織(Cartoonists Rights Network International,CRNI)等單位串連?

查克馬克話語中透露著悲觀:出事時,或許可以寫一封信去通知。但就算人權組織前來營救,恐怕屆時北賽政府不放行,對方也無可奈何吧。

加吉歐格魯日前住院,8歲的孫子畫了一幅畫給阿公(雜誌右頁):「我的阿公會快快好起來」。

我問起藝術家們的下一代、下二代──阿提克的女兒仍認真練習劇場、修習英語;查克馬克有位女兒為畫家;加吉歐格魯8歲的孫子觀察力佳,在阿公受訪前一天住院時,畫了一幅阿公躺在病床上打點滴卻依然微笑的漫畫,意外細緻。「或許他未來可以成為漫畫家,」加吉歐格魯說。看來他對漫畫家的命運依然不太悲觀。

我的飛機在南賽的機場起飛,採訪結束後得先穿越尼柯西亞古城,再步行經過安檢站,進入國際承認的賽普勒斯。已入歐盟、尚未加入申根區的賽普勒斯,不在臺灣護照上蓋章,而給了一張藍色簽證紙。「我們不承認臺灣護照,」入境時海關人員曾說。

或許是巧合,在全球數十間航空公司對中國低頭、相繼將「臺灣」自官方網站除名的這個夏季,我與受訪者的命運在同樣不被公認的事實中交叉。縱然臺灣的命運與北賽普勒斯的悲劇有諸多不同,我仍然時時無法迴避採訪時受訪者會心一笑的苦澀眼神裡,不意流露出的連結。